西垂有声·千秋同筵

大秦新年76h联产企划

第12棒

上一棒：@观音槐 

下一棒：@翕山 







“你先别不服气疾儿上房揭瓦为什么罚的是你，”嬴虔苦口婆心，“你就想想你是不是当大哥的？大哥就要顶得住事，当年我们偷阿爸藏在树下的酒，几兄弟一并连坐，我不也是头一个去挨手板……”

嬴渠梁沉默到现在，终于没有忍住，从竹简堆里抬起头来，不轻不重地反驳：“我没偷过公父的酒。”

“你闭嘴。”嬴虔头也没回，专心给端正跪坐着攥起拳头憋得眼泪打转的大侄子讲道理，“你再小也比弟弟大，就该比弟弟懂事，怎么能在弟弟爬屋顶的时候拍手叫好？这是没出事，万一他摔下来有个好歹，你高不高兴？”

嬴驷闷闷地“嗯”了一声。

算是认错了。嬴虔浓黑的眉宇舒展开来，宽勉地拍拍孩子的肩膀，转头对着弟弟张目怒瞪：“行了吧？你也真下得去手……那是什么？”

嬴渠梁低头看了一眼那团匆匆和衣而卧睡得乱七八糟不知何时滚到了他腿边的人影，默了一瞬：“……没事。冬时缮武，大哥要务在身，先去忙吧。”

他又垂着眼睛落笔朱批。灯烛熬过整夜烧到现在，白日也不熄——这时节太阳总是低的，爬一小半就不肯再往中天走，远远地敷衍地亮着，没精打采的样子。大公子叹了口气，摆摆手，不再说话，拔腿就走。隆冬的空气寒冷而清澈，脚步声远去，回音疏旷。秦君站起身来，高大身形被拉出加倍魁伟乃至恐怖的影子，面容也被影子吞没。他平静地说：“太子。”

太子驷一言不发。

秦君无视了他的沉寂，目光投向远方，自顾自地说：“我没有偷公父的酒，公父却罚我最重，为什么？”

仍无回应。

整个秦宫在这场对峙中屏住了呼吸。廊下滴漏在长夜里蓄起薄冰，到了晨间仍未融化，水声凝滞，壶口含着半滴将坠未坠的时辰。像一个世纪，像一瞬，秦君极轻地叹息一声，淡淡道：“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眼睁睁看着羔羊翻过栅栏，牧人怎么能说自己没有责任？”

“噢，”太子说，“那牧人该与羔羊分享自己的位置么？”

角落里那团人影动了动。左庶长用手肘支起上半身，黑发白衣蜿蜒委地，慢慢揉了揉尚未休息饱足、遍布血丝的眼睛。

“不会的，殿下。暂栖王座的羔羊毕竟是羔羊，而新的栅栏将是铁的栅栏。”卫氏的公孙轻拂衣袖，拂去故国百年乱政的暗淡血影，极谦和又极高傲地说，“之于羊群，最坏的秩序……也好过最好的混乱。”

秦君提高了声音：“退下！”

等那个小小的身影退出了殿门，嬴渠梁才回身，将目光落到公孙鞅身上。那人业已坐直，眉眼间倦色未消，却并无解释的意图。殿外日光疏淡，一立一坐两道影子被透进来的光线拉得极长，边缘清浅模糊，漫漫地融成一片。就这样不尴不尬地停顿了好半晌，公孙鞅忽然低声道：“太子殿下坚强勇毅……”

秦君一个手势打断了他，不带感情、没有温度地陈述：“你方才睡在我腿边。”

左庶长沉默片刻，难得露出点茫然：“……臣失仪。”

“不失。”秦君扬手将竹简抛进他怀里，并不看他，“我说过的话，都作数。”

——“这回事我已经听过好多遍啦！”

小太子举手告饶，眼珠骨碌碌转一圈，拉长声音央求：“叔叔，我都答应过你了，以后绝对不和自己的大良造搞到一起去，这总可以了吧？”

嬴疾咬牙切齿，痛苦道：“反正不能封君……”

好大侄根本没耐心听完他的话，小跑着朝来人迎上去，一头往人家怀里扎，嗓音因此瓮声瓮气的：“老师终于回来了！有没有想我？”

“当然。”甘将军张开胳膊把他稳稳接住，顺手在他毛茸茸的头顶比划一道，大概到了自己锁骨的位置，于是含笑道：“长高许多。再过不久，殿下就该超过臣了。”

太子荡非常得意地哼哼两声，仰起脸来一顿乱蹭，回头一看叔叔脸都绿了，连忙改为较为含蓄（？）的拉手。嬴疾闭目深呼吸，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飘过来，兴味里满是戏谑：“哎呀，跑这么远来迎接，殿下好热情呢。如此殊荣，臣也是沾上甘子的光啦。”

嬴疾的手莫名其妙往腰上探。希望他不是在摸剑。

甘茂赶紧挣开小太子的手，一边帮他整理揉皱的前襟，一边努力转移话题：“听闻王上设宴犒赏归将，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去谢恩了？”

其他几位将军就没敢凑过来，全都特别有眼色地落后了几步。众人中唯独张仪打扮得峨冠博带风骚无比，简直没法想象他居然也是个武将，甚至堂堂受封武信君；此刻装模作样执扇轻摇，慢悠悠道：“不忙。反正是大胜凯旋，让他等两下他也高兴的。倒是——唔，太子殿下。”

太子荡冷冷地看着他。

秦相仪以扇掩唇，压低声音轻飘飘地说：“您不喜欢我，是因为感觉我没把您当主君看；可他干脆以为您是个小孩，您怎么还怪喜欢他的呀？”

“张子/张仪！”

太子荡抬起右手横在空中，截住甘茂的急切和嬴疾的愠怒。秦王驷近年多病，秦太子行事凶悍世人皆知，但真正见过他的人反而会说他爽朗亲切——上位者的傲慢岂须流于言表，正因为高居金殿才何其屈身俯就、礼贤下士。所以这样严正的厌恶，真是一种特别的敬重。

“相国。”他轻柔地说，“你以不以我为君，是你的事，与我何干？至于我，轻佻厌世之辈一天天败坏我家门庭，还指望我奉为上宾么？”

一团绢帕砸中他的脑袋。

“叽里咕噜吵什么呢？”秦王收回手，凉悠悠道。

没有通传，没有仪仗开路，镂金为饰的步舆不声不响，款款而来。珠璎玉珞缀在伞盖四周串串低垂，小幅度地摇晃，拢住主人逡巡的目光，和若隐若现的脸。

不再有人说话了。秦王其实也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面色白得发亮，薄如春冰，眉梢却黑而锋利，像刀裁过，出尖入鬓。而唇色淡得几近于无，唯独一缕残红印在唇缝，大约是方才咳过的缘故。领口露出半截脖颈，青蓝的血管隔着皮肤微微搏动——他骨架大，身体却瘦得厉害，玄色大裘罩在身上空荡荡的，把人都淹没，而眼睛在影子里幽幽地亮着。他微微偏过头，目光顺着每一张脸滑过去，右手从大裘里探出来，搭在舆沿上，指节分明，骨相清癯，伴着思索无意识地慢慢叩击，指尖泛起一点薄红。就这样，渐渐地，他微笑起来。

“这个年纪也该懂点事了，太子。”秦王倦怠地说，“在我入土之前，你喜欢，或者不喜欢谁，都给我老老实实憋回肚子里去。”










“所以打死我我也要说，”范雎说，“武安君没出来的时候你不是挺能叭叭的吗，现在怎么哑巴了？”

魏冉缓缓后退一步。

很难说对他悲惨命运贡献更大的到底是邪恶的主君还是勇猛的同事（们），固然短短十五分钟前他还差点拉着另外两个人立誓要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此刻他至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去贯彻落实同年同月同日死。然而一只强有力的手撑住他的背，截断了他的退路，他无助地抬头一望，是白起面无表情的脸。

他拼命挤眉弄眼，试图用眼神说“哥求你了让哥跑吧”，嬴驷忽然笑了一声，慢慢地说：“但人世间所有的爱，归根结底不都是自恋么？”

与先君或者后辈们不同，他是相当孤独的一代王……他从大伯身上看到“法”的残忍，从商君手中学到“术”的冷酷，父亲再以最理所当然的平静教授他“势”的无情：维护新法的代价是何等血腥，而君王的意志必须何其坚硬。于是他独自提着剑，走出来，坐稳了。敌人的血泊都干涸在王座之下了，国境内外俯首安定，日晷一圈圈追逐自己的影子，年轻的王一点点变得不那么年轻，饶有兴致俯视着谨小慎微敛目屏息的群臣，漫不经心、百无聊赖地想：今天会不会发生点什么有意思的呢？

所以他的太子在这一点上看的倒很明白，他和张仪真正一拍即合的地方是厌倦。厌倦了旧时代的游戏规则，厌倦了空口白牙的解释和煞有介事的表演，厌倦一切冠冕堂皇的“神圣”——或者归根结底，是厌倦这攘攘人世。干脆扬手掀翻棋局，对着散落一地的棋子、惊惧万分的棋手放声大笑，这才算活得有点意思。

那么，去吧，尽管跑到天的尽头去吧。去说任何肆无忌惮的话，去做任何大逆不道的事，把整个天下变成只有两个人懂的玩笑——你自由，就好像我也自由了一样。

“我见过你。”他说。轻轻闭上眼睛，任自己被汹涌而来的回忆淹没：“许多年前……在这一世。”

他的共犯静静等待宣判。他抬手碰了碰走廊两边墙壁上的圣诞花环，缀着金色的铃铛、银色的麋鹿和红色的蝴蝶结：“我们家其实没有过圣诞节的习惯，但是从小每年这天我一觉醒来就会发现床头有个盒子，里面装着一只挂圣诞树的彩球。我记得有一年是个热气球模型，怪精致的，结果我一摸就掉我一手金粉，跟十八铜人似的。是你干的？”

“那时候我在土耳其上了半年学，坐了好多回热气球。”张仪有求必应地解答，“每次我在热气球上看太阳落下去，总觉得没有你在真是可惜。”

“喔，所以那些什么玻璃企鹅迷你铁塔也都是你去过的地方了……那么，为什么不来见我呢？”

“我想你自由。”

嬴驷于是大笑。

他笑得简直要直不起腰来，腹膜震颤着发痛，勉强撑起身体直立起来，环视眼前一大群人前世今生错综复杂的闹剧，平静地说：“而你们，其实并不希望彼此自由。”

“行了，别装了，把自己都演进去了。”他厌烦地说，“真要山遥水远两不相干办法多得是，隔三岔五鸡飞狗跳那就是你自己乐意。还有你们谁在开通话？光关外放不静音有什么用，我听到对面嗡嗡吵架了。掏出来，干脆把视频也打开，叫冉小子和应侯也认认人。”

张仪默默掏口袋……

范雎猝不及防被摄像头瞄准，和屏幕里的人四目相对，期期艾艾不确定道：“李……子？”

……听起来像桃子的搭档。

李斯战术扶眼镜，宽慰地笑了笑，温声细语：“叫我名字就好。各位前辈有什么计划么？其实我这边规划好了接大家回来的行程……当然如果想留在那边我也有安排。不过我比较建议惠文先王回来一趟，有客登门呢。”

嬴驷被点了名，略一思忖，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缓缓点了点头。嬴荡看这情况大概明白了会是什么客人，干脆地点了头。所有人的目光忽然都汇聚到沉默了很久的嬴稷身上，他脸色苍白得可怕。魏冉长叹一声，摆了摆手。

“我以前就觉得你这小孩挺奇怪的。得到了，不放心，还要试探，真摔坏了反而安心，‘我就知道这不是真正属于我的’……你俩能不能先把这事掰扯明白？”他说着，用手肘捅了捅身侧的白起，“这辈子也快二十年了吧？以前他犯病你都怎么解决的？”

白起目不斜视道：“我一般就放着他不管。”

魏冉静了一刹，探身去抓范雎的手，深情道：“咱们战至最后一刻，自刎归天吧。”

“倒也不用那么急，我的好舅舅。”嬴稷淡淡言毕，竟然轻微地露出一点笑容，转瞬即逝，目光定定地落到白起身上，“你问我是不是以为你做的一切理所当然，我没说话不是默认，是……我不能回答。”

“他说的对，我是个非常奇怪的人，我总是怕天塌下来，哪一天真的塌了我才能睡个好觉。所以我没有觉得是我原谅了你，我是害怕你不能原谅我，每天我要重新确认天没有要塌下来的意思。而天行有常，暂借给我的幸福收回去时总要我付出更大的代价。你记不记得上辈子有一次你特意提前从前线回来陪我过年？你看我哭了，以为是我太高兴了，其实我是在想……”

他轻声说：“‘这要我用什么来换呢？’”

人不可以久处忧，不可以久处惧，忧惧日久，便容易疯掉。人类毕竟是厌恶损失的动物，所以为了不被剥夺，宁可不要幸福。他低下头，似乎在找一条逃离的路，白起走上前去，忽然掀起他侧腰衣摆，按了上去。

“呃，”杀神少见地打了个磕巴，“……我还想过这是哪家纹身贴质量这么好，又觉得可能是你隔两天补一回……那也屯了太多张了吧。你……疼不疼？”

——半只蜘蛛栩栩如生。

张仪领头，众人莫名其妙大笑起来，嬴稷猛地抬头，简直要恼羞成怒。嬴荡笑得前仰后合，艰难开口：“唉、我亲爱的弟弟……”

“其实倒不用觉得自己比谁坏哦。”他轻飘飘地说，“作为咱们家里和父王关系还行的稀有动物，我收到他死讯心里虽然挺难过，也不影响发现自己要当秦王的时候……真是怪高兴的。家学渊源嘛，等小柱儿想起来了你问问他，都一样的。”

孝，太孝了。嬴驷抬手捏揉自己鼻根，心力交瘁道：“祖宗，小祖宗们，我好端端一个节假日就这么交待了，可以了吧？”

“也是。”嬴荡不无遗憾道，“已经是26号了，圣诞节全在飞机上过了……”

“那不一定。”张仪竖起一根手指来，“这里是西三区，和东八区隔了一条国际日期变更线。现在就出发的话，还能赶上花车巡游的尾巴哦？”










嬴虔敲了敲桌子，不客气道：“驷儿，你别害怕，受他欺负了就跟我说，有什么说什么！”

嬴驷瞟了对面埋头写作业的嬴渠梁一眼，果断去和大伯勾肩搭背：“算了算了，好不容易来一趟，咱们去吃点喝点……”

嬴虔不容抗拒地格开他的手，拔高嗓门：“孩子说想喝点你是听不见吗？！”

嬴渠梁霍然站起，去边台给嬴驷倒了一杯葡萄酒，给嬴虔倒了一杯……葡萄汁，两只玻璃杯重重拍在桌上。大公子还没上小学，凶猛气势和小小身体完全不符，用力哼了一声，毫不客气拿起就喝，小短腿悬在椅子上够不着地，无意识晃来晃去。咕嘟咕嘟灌了大半杯，略微消了气，扭头问嬴驷：“疾儿呢？”

“在荡儿家。”嬴驷规规矩矩坐正，仔细解释，“疾弟还没想起来上辈子的事，荡儿说家里有猫有狗有兔子就把人拐跑了……稷儿也在，说是被他哥硬扣下了。”

张仪不在。一是他公职在身，假期非常有限；二是他一上来就假装自己不明真相摸了嬴虔的头掐了嬴疾的脸气得小孩吱儿哇乱叫，不敢想象再多给他一点时间他还能干出什么事来。嬴虔再有前世记忆，这辈子也还是个实打实的学龄前儿童，听说有小动物，眼睛立刻亮起来，挣扎片刻，别别扭扭道：“我……我也去看看！”

——然后就被嬴稷摸了头。

“不要再装自己不知道这是谁了，这个理由已经有人用过了。”嬴驷把大伯抱在胳膊上，冷酷地说，“作为赔罪，把你们这几天在鼓捣什么见不得人的从实招来吧。”

嬴稷耸耸肩，懒洋洋道：“布置场地帮他把甘相套牢呢。光鲜花就翻来覆去换了十七八种，一车一车拉进来拉出去，那边都已经起疑了。——疾叔你慢点骑……叔叔！”

另一个学龄前儿童兴高采烈地骑着猫来了，一路创飞凳子、摆件和花瓶，嬴荡追在后面一叠声喊：“有台阶！别摔了！——我亲爱的弟弟你怎么说话呢，我这不是在以身作则给你培训吗？”

“你培训啥了？”嬴稷被银虎斑缅因猫撞得差点没站稳，尽力接住了嬴疾，抽空和哥哥斗嘴，“培训一见对象有不高兴的意思就呜呜呜装可怜？”

嬴荡侧身露出不远处白起对着设计图沉思的影子：“你要对象要脸？”

“……”嬴稷立刻说：“呜呜。”

“再怎么说你把疾弟骗来送戒指也太残忍了，”嬴驷勉强把躁动着想跳下地去追猫的嬴虔安抚下来，“等他想起来了绝对要崩溃一回……”

这有什么，一回生二回熟，上辈子他就骗疾叔叔来给羽阳宫写过瓦当，人家还不是愤怒地写了。为了最后效果完美，该坑蒙拐骗就坑蒙拐骗。嬴荡神态自若道：“可惜李老师没空……今天下雪，估计是出去约会了吧？”

估计得很准。大雪斜织，密密地往挡风玻璃上扑，所有的车都亮着灯，近光，远光，雾灯，在漫天的雪里搅在一起，再不是平日那种刺眼的亮，全变得毛茸茸的。这一趟故地重游走得临时起意，到了门口李斯顺手刷了教职工卡，才想起来忘了帮嬴政预约入校，赶紧拿出手机试图亡羊补牢，嬴政掏出一张卡在门卫眼前晃了晃，面不改色地报名字：“吕不韦。”

……吕相倒确实还是在校生哈。

李斯简直不想知道这张卡是怎么来的，嬴政瞥他一眼，淡淡道：“他打输了赌，作为代价请我吃饭，今天咱们把这张卡刷空吧。”

手机正巧在此时亮屏，跃出吕不韦充满感叹号的信息。嬴政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信他，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总而言之这个系列到这里就完结啦！从蛇年春节写到马年春节，非常感谢大家的陪伴！故事已经很圆满了，以后可能就补充一点番外小脑洞什么的～这一年搞大秦真的很开心🥺🥺🥺